57. 石鼓歌(韩愈)
正文
现代汉语译文
正文
张生手持石鼓文,劝我试作石鼓歌。
现代汉语译文
张生手里拿着石鼓文的拓本,劝我试着写一首石鼓歌。
开头交代缘起:拓本在人家手里,诗是被劝出来的。
正文
少陵无人谪仙死,才薄将奈石鼓何。
现代汉语译文
少陵(杜甫)不在了,谪仙(李白)也已经死了;我这样才学浅薄的人,对石鼓又能怎么样。
韩愈先自谦。把杜甫、李白抬出来,说明这个题目分量重。
正文
周纲陵迟四海沸,宣王愤起挥天戈。
现代汉语译文
周朝的纲纪衰败,四海沸乱;宣王愤然而起,挥动天戈。
这里转到石鼓的来处:作于周宣王时。「天戈」是王者的兵器。
正文
大开明堂受朝贺,诸侯剑佩鸣相磨。
现代汉语译文
大开盘明堂接受朝贺,诸侯的剑佩叮当作响,互相摩擦。
「鸣相磨」写的是人多。朝会的声音比场面更实。
正文
搜于岐阳骋雄俊,万里禽兽皆遮罗。
现代汉语译文
在岐阳举行田猎,让雄俊之士驰骋;万里之内的禽兽都被拦住网获。
田猎是宣王中兴的一件大事,石鼓上的文字正与田猎相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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镌功勒成告万世,凿石作鼓隳嵯峨。
现代汉语译文
镌刻功业,刻石铭成,以告万世;开凿山石做成石鼓,把高峻的山岩都削平了。
「凿石作鼓」是石鼓的由来。制鼓的目的就是留名。
正文
从臣才艺咸第一,拣选撰刻留山阿。
现代汉语译文
随从的臣子才艺都是第一流的,挑选出来撰写刻字,留在山湾里。
石鼓文字的作者是「从臣」,不是宣王本人。想留名的人反而没有名字。
正文
雨淋日炙野火燎,鬼物守护烦㧑呵。
现代汉语译文
雨淋日晒,野火烧过;有鬼物守护着,不停地挥手驱赶呵斥。
「㧑呵」是挥手呵斥的意思。石鼓经历这么多劫难而不毁,被说成有神物护持。
正文
公从何处得纸本,毫发尽备无差讹。
现代汉语译文
您从哪里得到这纸本拓片,毫发都齐备,没有差错。
「毫发尽备」说的是拓本的精。接着转入读。
正文
辞严义密读难晓,字体不类隶与蝌。
现代汉语译文
文辞庄重,含义细密,读起来难以明白;字体也不像隶书和科斗文。
这是关键的一句:石鼓文的字「不类隶与蝌」。字形是辨认年代的主要线索。
正文
年深岂免有缺画,快剑斫断生蛟鼍。
现代汉语译文
年代久了,哪能没有缺失的笔画;像快剑砍断了活着的蛟龙和鼍。
写残损的笔画像砍断的蛟鼍。石鼓的残破在这里有了形象。
正文
鸾翔凤翥众仙下,珊瑚碧树交枝柯。
现代汉语译文
像鸾凤高飞、众仙下降,像珊瑚碧树交错的枝干。
比喻一连串地来,把字的形态写得繁富。前一句说残损,这一句说美。
正文
金绳铁索锁钮壮,古鼎跃水龙腾梭。
现代汉语译文
像金绳铁索锁钮那样雄壮,像古鼎从水里跃出、龙穿过梭子那样矫健。
「锁钮」「腾梭」都是又硬又活的比喻。笔画有分量,也有速度。
正文
陋儒编诗不收入,二雅褊迫无委蛇。
现代汉语译文
浅陋的儒生编《诗经》没有把它们收进去,《大雅》《小雅》篇幅局促,容不下这样舒展的东西。
「陋儒」指的是编《诗经》的人。韩愈在这里替石鼓抱不平。
正文
孔子西行不到秦,掎摭星宿遗羲娥。
现代汉语译文
孔子西行没有到过秦地,采摘星宿却漏掉了日月。
「羲娥」指日月。用捡了星星、丢了日月,说采集的标准有问题。
正文
嗟予好古生苦晚,对此涕泪双滂沱。
现代汉语译文
唉,我喜好古物却生得太晚,对着这石鼓泪如雨下。
「生苦晚」是韩愈式的感慨:不是看不见,是来不及。
正文
忆昔初蒙博士征,其年始改称元和。
现代汉语译文
回想当年初次蒙受征召做国子博士,那一年刚改元称作元和。
这里转到自叙。元和元年,韩愈任国子博士。时间点交代得很清楚。
正文
故人从军在右辅,为我度量掘臼科。
现代汉语译文
老朋友在右辅从军,替我去勘察丈量,挖出石鼓的臼孔。
「臼科」是石鼓的臼窝。「为我」两个字见出这是他自己的事。
正文
濯冠沐浴告祭酒,如此至宝存岂多。
现代汉语译文
我洗净冠帽、沐浴斋戒,禀告国子监祭酒:这样的至宝留存下来的能有几件。
「濯冠沐浴」是敬畏,不是礼节。为下一句的请托作铺垫。
正文
毡包席裹可立致,十鼓只载数骆驼。
现代汉语译文
用毡包席裹,马上就能运来;十个石鼓只用几头骆驼驮。
韩愈在这里算运输的账。鼓不重,难的是别人肯不肯。
正文
荐诸太庙比郜鼎,光价岂止百倍过。
现代汉语译文
把它进献到太庙,与郜鼎相比,声价何止高出百倍。
「郜鼎」是春秋时著名的宝器。用古器作比,抬高石鼓。
正文
圣恩若许留太学,诸生讲解得切磋。
现代汉语译文
若蒙圣恩允许留在太学,学生们可以讲解研讨,互相切磋。
韩愈要的不只是保存,是要让它进入教学。这一层用意常被忽略。
正文
观经鸿都尚填咽,坐见举国来奔波。
现代汉语译文
当年在鸿都门观看经书,尚且挤得水泄不通;可以想见举国之人都会赶来。
「鸿都」是汉代藏经的地方。借旧事推未来,话说得很大。
正文
剜苔剔藓露节角,安置妥帖平不颇。
现代汉语译文
剜掉苔藓,露出石鼓的棱角;安置得稳稳当当,平正不偏。
「剜」「剔」两个动词是实做的活。前面铺垫了半天,这里落到手上。
正文
大厦深檐与盖覆,经历久远期无佗。
现代汉语译文
用大厦深檐遮盖起来,经历长久,希望没有别的意外。
「无佗」就是无他。愿望说得平实,韩愈不作大话。
正文
中朝大官老于事,讵肯感激徒媕婀。
现代汉语译文
朝廷的大官老于世故,哪里肯为此动心,只会一味模棱两可。
「媕婀」是没有主见、敷衍的样子。一句戳破前面所有的设想。
正文
牧童敲火牛砺角,谁复著手为摩挲。
现代汉语译文
牧童在石鼓上敲火,牛在上面磨角;还有谁会动手去摩挲它。
「敲火」「砺角」是日常的损害。大官不管,损害就来自最平常的手。
正文
日销月铄就埋没,六年西顾空吟哦。
现代汉语译文
日销月损,渐渐埋没;六年间向西方张望,只是空自吟哦。
「六年」是从元和元年算到现在,约六年。「空」字是全诗的实情。
正文
羲之俗书趁姿媚,数纸尚可博白鹅。
现代汉语译文
王羲之的俗书追求姿态妩媚,几张纸还能换到白鹅。
「俗书」是韩愈对王羲之的评语,语气很重。拿来反衬石鼓的冷落。
正文
继周八代争战罢,无人收拾理则那。
现代汉语译文
继周以后的八代争战已经结束,却没人收拾,理当如何。
「八代」是秦、汉到隋唐的概称。「则那」就是奈何。
正文
方今太平日无事,柄任儒术崇丘轲。
现代汉语译文
如今太平无事,朝廷重用儒术,尊崇孔丘、孟轲。
条件都齐了,却还是没人办。讽刺就在这里。
正文
安能以此上论列,愿借辩口如悬河。
现代汉语译文
怎么能拿这件事上朝论列,我愿意借一张像悬河一样滔滔不绝的嘴。
「悬河」是決口的比喻。韩愈知道自己缺的不是道理,是机会。
正文
石鼓之歌止于此,呜呼吾意其蹉跎。
现代汉语译文
石鼓之歌到此为止;唉,我的心意恐怕要落空了。
结句和开头的「才薄将奈石鼓何」相呼应。诗是写完了,事情没办成。
赏析 · Commentary
「字体不类隶与蝌」:一个读书人的辨物 · The Script Resembles Neither: A Scholar Reading a Relic
韩愈写石鼓,最见功夫处不在那些比喻,而在「辞严义密读难晓,字体不类隶与蝌」这一联。他没有把石鼓泛泛地赞叹为古物,而是抓住字形来判断年代:既不是隶书,也不是科斗文。后面「年深岂免有缺画」讲残损,「鸾翔凤翥」讲笔势,都是围着字形展开的。写金石而先辨字体,这是学者的写法,不是诗人的写法。
In Han Yu's poem the real work is not in the similes but in the couplet the words are grave and the sense close, hard to make out; the script resembles neither clerical nor tadpole writing. He does not praise the drums vaguely as an antiquity; he takes hold of the letterforms to fix their date — neither clerical script nor tadpole script. What follows takes off from letterforms: missing strokes with age, soaring phoenixes for the brush's motion. To write about a bronze-and-stone relic by first identifying the script is a scholar's method, not a poet's.
石鼓的两副面孔 · The Drums' Two Faces
「快剑斫断生蛟鼍」写残,「鸾翔凤翥众仙下」写美,「金绳铁索锁钮壮」写重,「古鼎跃水龙腾梭」写活。四句连用,各管一面:一面是千年风霜留下的缺口,一面是当初刻上去的力量。韩愈没有让这两面分开说,而是让它们互相加强——正因为笔画断得凌厉,才更显得原本的笔力不是凡手。这样写文物,比单说一个「古」字要有内容。
A swift sword cutting a live dragon in two writes damage; phoenixes soaring and immortals descending writes beauty; gold ropes and iron chains bolted writes weight; an ancient cauldron leaping the water, a dragon through the shuttle writes life. Four lines in a row, each holding one face: the gaps a thousand years of weather left, and the force carved in at the start. Han Yu does not keep the two faces apart but lets them reinforce each other — the cuts are so fierce precisely because the original strokes were not a common hand's. Writing a relic this way has more in it than calling it ancient.
「牧童敲火牛砺角」:请托落到田野 · Herd Boys Strike Fire, Oxen Whet Their Horns: The Request Falls Back to Earth
从「濯冠沐浴告祭酒」到「牧童敲火牛砺角」,中间隔着一整段设想:包运、进献、留太学、盖大厦。韩愈把该安排的都安排好了,接着一句「中朝大官老于事」,全部作废。接下来看到的不是太庙,而是牧童和牛。这一升一落的落差,正是全诗的实情:石鼓真正的处境不在朝堂的议论里,在无人的田野上。末尾「吾意其蹉跎」因此不显得突然。
Between I washed my cap and bathed and told the Chancellor and herd boys strike fire, oxen whet their horns lies a whole stretch of planning: wrapping and transport, presentation, a place in the Academy, a great hall for cover. Han Yu arranges everything that should be arranged, then one line — the great officials are old in the ways of the world — voids it all. What we see next is not the ancestral temple but herd boys and oxen. That drop from height is the truth of the poem: the drums' real situation is not in court debate but on an empty field. So my intent will come to nothing does not feel abrupt at the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