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9. 长恨歌（白居易）
正文
现代汉语译文
正文
汉皇重色思倾国，御宇多年求不得。
现代汉语译文
汉皇贪恋美色，想找一位倾国倾城的人，在位多年也没找到。
这里的汉皇指的是唐玄宗。「倾国」既说美色压倒一国，字里也埋着把国家弄倾覆的意思。
正文
杨家有女初长成，养在深闺人未识。
现代汉语译文
杨家有个女儿刚刚长大，养在深闺里，外人不认识。
「深」字把她藏起来。先写藏，才显得后来出场时的盛。
正文
天生丽质难自弃，一朝选在君王侧。
现代汉语译文
天生的美丽资质是埋没不了的，有一天就被选到君王身边。
「难自弃」三个字是这一句的关键。不是她去求，是藏不住。
正文
回眸一笑百媚生，六宫粉黛无颜色。
现代汉语译文
她回头看人一笑，就生出百种娇媚；六宫里的粉黛佳人都失了颜色。
「无颜色」是拿别人来衬她。全诗后面还会再用这个手法。
正文
春寒赐浴华清池，温泉水滑洗凝脂。
现代汉语译文
春寒的时候赐她到华清池洗澡，温泉水滑，洗着她凝脂一样的肌肤。
「温泉水滑」写的是触觉。宫廷的恩宠落在具体的皮肤上。
正文
侍儿扶起娇无力，始是新承恩泽时。
现代汉语译文
侍女把她扶起来，娇弱得没有气力；这才是她刚蒙受恩泽的时候。
「娇无力」是娇态，「新」字也有分量。恩宠就是从这里开始的。
正文
云鬓花颜金步摇，芙蓉帐暖度春宵。
现代汉语译文
云一样的鬓发、花一样的容颜，头上戴着金步摇；芙蓉帐里暖和，度过春宵。
一句写装饰，一句写帐中的暖。外面和里面，都是受宠的样子。
正文
春宵苦短日高起，从此君王不早朝。
现代汉语译文
春宵嫌太短，太阳升得很高了才起来；从此君王不再上早朝。
「不早朝」是转折的起点。朝政从这里被放下了。
正文
承欢侍宴无闲暇，春从春游夜专夜。
现代汉语译文
她承欢侍宴没有空闲，春天跟着去春游，夜里夜夜独占。
「无闲暇」「专夜」写的是独占。一个「专」字，就把后宫其他人都排除掉了。
正文
后宫佳丽三千人，三千宠爱在一身。
现代汉语译文
后宫的美人有三千人，三千份宠爱都集在一个人身上。
「三千」对「一身」，数字上的对照本身就是意思。
正文
金屋妆成娇侍夜，玉楼宴罢醉和春。
现代汉语译文
在金屋里妆扮好了，娇媚地侍奉夜；玉楼的宴席散了，带着醉意融进春色。
「金屋」「玉楼」都是华贵的地方。两句写同一件事的两面。
正文
姊妹弟兄皆列土，可怜光彩生门户。
现代汉语译文
她的姐妹兄弟都封了土地，让人羡慕的光彩从她一家门户里生出来。
「可怜」在这里是可羡的意思。一个人得宠，全家受封，为后面的变乱埋下伏笔。
正文
遂令天下父母心，不重生男重生女。
现代汉语译文
于是让天下做父母的心，不再看重生男孩，而看重生女孩。
这是民谣式的反话，也是盛极的信号。
正文
骊宫高处入青云，仙乐风飘处处闻。
现代汉语译文
骊宫高耸，直入青云；仙乐随风飘散，处处都听得见。
先到的是声音。写宫廷的盛，是从听得到的人这一边写的。
正文
缓歌慢舞凝丝竹，尽日君王看不足。
现代汉语译文
缓歌慢舞，和丝竹凝在一起，君王看了一整天也看不够。
「凝」字把歌舞和音乐粘住。「看不足」是写沉溺。
正文
渔阳鼙鼓动地来，惊破霓裳羽衣曲。
现代汉语译文
渔阳的战鼓震地而来，惊破了《霓裳羽衣曲》。
这是全诗的转折。「动地」两个字和前面的「仙乐」对着。
正文
九重城阙烟尘生，千乘万骑西南行。
现代汉语译文
九重宫阙里烟尘升起，千乘万骑向西南去。
「西南行」就是逃亡。不写「逃」字，用方向来代替。
正文
翠华摇摇行复止，西出都门百余里。
现代汉语译文
翠羽装饰的旌旗摇摇晃晃，走一阵又停下来；向西出了都门一百多里。
「行复止」三个字见得出队伍不愿意走，也见得出走得狼狈。
正文
六军不发无奈何，宛转蛾眉马前死。
现代汉语译文
六军不肯前进，君王无可奈何；宛转的蛾眉死在马前。
「六军不发」是兵变。「无奈何」三个字是他唯一能表达的东西。
正文
花钿委地无人收，翠翘金雀玉搔头。
现代汉语译文
花钿丢在地上没人收拾，还有翠翘、金雀、玉搔头。
一句里三样首饰，全是散落的名字。写死，不写血。
正文
君王掩面救不得，回看血泪相和流。
现代汉语译文
君王掩着脸，救不了她；回头看，血和泪混在一起流下来。
「掩面」是具体的动作。一个皇帝能做的，只剩掩面。
正文
黄埃散漫风萧索，云栈萦纡登剑阁。
现代汉语译文
黄尘散漫，风声萧索；云里的栈道曲折盘旋，登上剑阁。
「散漫」「萧索」都是空落的样子。景和情一起走。
正文
峨嵋山下少人行，旌旗无光日色薄。
现代汉语译文
峨嵋山下很少有人行走，旌旗没有光彩，日色淡薄。
「无光」「薄」两个字，把帝王的仪仗写成了残破的一行。
正文
蜀江水碧蜀山青，圣主朝朝暮暮情。
现代汉语译文
蜀江水碧绿，蜀山青翠；圣主朝朝暮暮都在思念。
「朝朝暮暮」用的是叠字，把日子拉长。景色越青碧，人越难熬。
正文
行宫见月伤心色，夜雨闻铃肠断声。
现代汉语译文
行宫里的月色看着像是伤心的颜色，夜雨里听到的铃声像是肠断的声音。
「见月」「闻铃」是两件小事。他的悲痛是由看和听组成的。
正文
天旋日转回龙驭，到此踌躇不能去。
现代汉语译文
天地回转，皇帝的车驾返回；到了这里徘徊不前，不忍离开。
回程经过马嵬。同一个地方，去的时候是逃，回来的时候是痛。
正文
马嵬坡下泥土中，不见玉颜空死处。
现代汉语译文
马嵬坡下的泥土中，看不见她的容颜，只剩一处空空的死地。
「空死处」三个字最重。找的是人，看见的只是土。
正文
君臣相顾尽沾衣，东望都门信马归。
现代汉语译文
君臣互相看着，都泪湿衣襟；向东望着都门，任马自己走回去。
「信马归」是心不在焉的样子。方向有了，人却没力气。
正文
归来池苑皆依旧，太液芙蓉未央柳。
现代汉语译文
回来以后池苑都还是旧样子，太液池的芙蓉、未央宫的柳。
「依旧」两个字最伤人。东西没变，人已经不在了。
正文
芙蓉如面柳如眉，对此如何不泪垂？
现代汉语译文
芙蓉像她的脸，柳叶像她的眉；对着这些，怎么能不掉泪。
「如何不」是反问，答案就在问话里。
正文
春风桃李花开日，秋雨梧桐叶落时。
现代汉语译文
春风吹桃李花开的那一日，秋雨打梧桐叶落的那一刻。
一日一时，一对春秋。日子就按这两头轮回。
正文
西宫南内多秋草，落叶满阶红不扫。
现代汉语译文
西宫南内长满秋草，宫里的落叶堆满台阶，红叶不扫。
「不扫」是没有心思打理的实写。扫不扫，差别就在这里。
正文
梨园弟子白发新，椒房阿监青娥老。
现代汉语译文
梨园的弟子新添了白发，椒房的宫监和年轻宫女也老了。
「新」和「老」对着用。他熟悉的那些人都在变老。
正文
夕殿萤飞思悄然，孤灯挑尽未成眠。
现代汉语译文
傍晚的殿里萤火飞动，思念悄然；孤灯一直挑到灯芯烧尽，还是睡不着。
「未成眠」是全诗写夜的关键。前面写的是盛时的春宵，这里写的是不眠。
正文
迟迟钟鼓初长夜，耿耿星河欲曙天。
现代汉语译文
钟鼓声迟迟，长夜才刚刚开始；星河明亮，天快要亮了。
「迟迟」「耿耿」都是时间的重量。他一夜一夜数过去。
正文
鸳鸯瓦冷霜华重，翡翠衾寒谁与共。
现代汉语译文
鸳鸯瓦冷，霜花很重；翡翠被寒，和谁同盖呢。
「谁与共」三个字把冷落到人身上。东西还是成双的，人却是单个。
正文
悠悠生死别经年，魂魄不曾来入梦。
现代汉语译文
生死相隔悠悠长长，已经过了一年；她的魂魄不曾到梦里来。
前面写景，这里转到写梦。他盼的就是一个梦。
正文
临邛道士鸿都客，能以精诚致魂魄。
现代汉语译文
临邛来的道士是鸿都门的客人，能用精诚招来魂魄。
道士出场，是全诗的第二次转折。人间的办法用尽了，转向方术。
正文
为感君王辗转思，遂教方士殷勤觅。
现代汉语译文
因为感于君王辗转不息的思念，就让方士殷勤地去寻找。
「殷勤觅」是奉命办事。这场寻找本来就是为了安慰活着的人。
正文
排空驭气奔如电，升天入地求之遍。
现代汉语译文
排开天空、驾着气奔走如电，升天入地，到处都找遍了。
「升天入地」是老话，用在这里却有实感：他真的上上下下地跑。
正文
上穷碧落下黄泉，两处茫茫皆不见。
现代汉语译文
上面找尽碧落，下面找尽黄泉；两处都茫茫一片，都看不见她的踪影。
「两处茫茫」把范围推到极限，答案是没有。
正文
忽闻海上有仙山，山在虚无缥缈间。
现代汉语译文
忽然听说海上有一座仙山，山在虚无缥缈之间。
「忽闻」是转机。「虚无缥缈」四个字把下面一段的环境定下来。
正文
楼阁玲珑五云起，其中绰约多仙子。
现代汉语译文
楼阁玲珑，五色的云气升起来；其中有姿态柔美的许多仙子。
先写楼阁，再写人。仙境的次序和人间一样。
正文
中有一人字太真，雪肤花貌参差是。
现代汉语译文
其中有一个人字号太真，雪白的肌肤、花样的容貌，仿佛就是她。
「参差是」是仿佛、差不多的意思。到了仙界，也还是「像」。
正文
金阙西厢叩玉扃，转教小玉报双成。
现代汉语译文
敲开金阙西厢的玉门，转而叫小玉去通报双成。
小玉、双成都是侍女的名字。仙宫里也有门禁和通传，和人间的宫殿一样。
正文
闻道汉家天子使，九华帐里梦魂惊。
现代汉语译文
听说汉家天子派了使者来，九华帐里的梦魂被惊动了。
「惊」字是她唯一的反应。前面写他寻找，这里写她受惊。
正文
揽衣推枕起徘徊，珠箔银屏迤逦开。
现代汉语译文
她披衣推枕起身，徘徊不定；珠帘银屏一路打开。
「徘徊」是迟疑。她的动作慢，是因为有话不知从哪里说起。
正文
云鬓半偏新睡觉，花冠不整下堂来。
现代汉语译文
云鬓半偏，刚刚睡醒；花冠也没整理好，就下堂来。
「半偏」「不整」是来不及修饰的样子。见使者的急切，从这两处看得出来。
正文
风吹仙袂飘飖举，犹似霓裳羽衣舞。
现代汉语译文
风吹动仙人的衣袖，飘飘地举起来；还像是《霓裳羽衣舞》。
这一句把她和开头的舞接上了。全诗的线在这里绕了回去。
正文
玉容寂寞泪阑干，梨花一枝春带雨。
现代汉语译文
玉容寂寞，泪痕纵横；像一枝梨花带着春雨。
「梨花一枝春带雨」是全诗最有名的比喻。写哭写得干净。
正文
含情凝睇谢君王，一别音容两渺茫。
现代汉语译文
含着深情凝视着，向君王致谢；一别之后，音讯和容颜都渺茫了。
「两渺茫」和前面的「两处茫茫」是一对。前后呼应。
正文
昭阳殿里恩爱绝，蓬莱宫中日月长。
现代汉语译文
昭阳殿里的恩爱断绝了，蓬莱宫中的日月却很长。
「绝」对「长」。人间的恩爱短，仙境的日月长，苦也就跟着长了。
正文
回头下望人寰处，不见长安见尘雾。
现代汉语译文
回头向下望人间，看不见长安，只看见尘雾。
「不见……见」是一个转折。她想看的是人，看见的是雾。
正文
唯将旧物表深情，钿合金钗寄将去。
现代汉语译文
只有用旧物来表达深情，把钿盒和金钗寄回去。
「旧物」是两个人共有的东西。信物是唯一还连着的。
正文
钗留一股合一扇，钗擘黄金合分钿。
现代汉语译文
金钗留下一股，钿盒留下一扇；把金钗掰开，把钿盒分拆。
「擘」是掰开。分一半留一半，是留下一个凭据。
正文
但教心似金钿坚，天上人间会相见。
现代汉语译文
只要心像金钿一样坚固，天上人间总会相见。
这句话是安慰，也是个条件句。「但教」两个字见出这件事不易。
正文
临别殷勤重寄词，词中有誓两心知。
现代汉语译文
临别时殷殷勤勤又托他带话，话里有誓约，两颗心都知道。
「两心知」是唯一的私密。誓言不对外人说。
正文
七月七日长生殿，夜半无人私语时。
现代汉语译文
七月七日在长生殿，半夜没有人的时候，两个人私下说话。
时间、地点、条件都很具体。回忆越具体，越像一个真发生过的夜晚。
正文
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
现代汉语译文
在天上愿做比翼双飞的鸟，在地上愿做枝干相连的树。
两句都是「愿」。「愿」是愿望，不是现实。这个字最重。
正文
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
现代汉语译文
天再长、地再久，也有尽头；这份恨绵绵不断，没有断绝的时候。
结句把时间推过天地。「此恨」就是长恨，「长」字到这里才落到实处。
赏析 · Commentary
「渔阳鼙鼓动地来」：一句把全诗断开 · The War Drums of Yuyang: One Line Breaks the Poem in Two
全诗前半写盛、写宠，语气是缓的；到「渔阳鼙鼓动地来」，忽然换成战鼓。这句之前，宫廷是一个封闭好听的世界；这句之后，逃、死、思、找，一路写下去。白居易没有为转折作任何铺垫，只用「动地」二字压住前面的「仙乐」。这种硬转比慢慢过渡更有力：读的人来不及反应，诗里的人也来不及，安史之乱就是这么来的。
The first half writes splendor and favor in a slow key; at the war drums of Yuyang it switches abruptly to battle drums. Before this line the court is a closed, pleasant world; after it come flight, death, longing, searching, one after another. Bai Juyi lays no groundwork for the turn — he pins the earlier immortal music down with two words, shaking the earth. A hard cut is more forceful than a gradual shift: neither the reader nor the people in the poem has time to react, which is how the An Lushan rebellion came.
「花钿委地无人收」：写死，只写首饰 · Her Flowered Hairpins Lie on the Ground: Death Written as Ornaments
写杨贵妃之死，白居易只给了两句实在的东西：散落的首饰，和掩面的君王。他不写刀兵，不写血，也不写她临死说了什么。「无人收」三个字却是全诗最冷的地方——首饰掉在地上没人拾，说明人已经不能自己作主了。到了「马嵬坡下泥土中，不见玉颜空死处」，找的人只找到土。把死写成物件的散落和一处空地，比写惨状更久。
For Yang Guifei's death Bai Juyi gives two concrete things only: the ornaments scattered on the ground, and a sovereign covering his face. No weapons, no blood, no last words. Yet no one to gather them is the coldest phrase in the poem — the ornaments on the earth mean the person can no longer decide anything for herself. By in the mud below Mawei slope, her jade face is not to be seen, the one searching finds only earth. Writing death as scattered objects and an empty patch of ground lasts longer than writing the horror.
「在天愿作比翼鸟」：把誓言放在最后 · Lovebirds in Heaven: Putting the Vow Last
从「临邛道士」起，全诗转入寻找。找了碧落黄泉，找到仙山，见到人，最后留下的不是重逢，而是一句誓言。白居易把「七月七日长生殿」这段回忆安排在末尾，让整首诗结束在两个人最私密的一刻。而「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紧接其后，把个人的恨推到比天地更久。誓言越具体，末尾那一句就越沉。
From the Taoist of Linqiong on, the poem turns to searching. He searches the blue deep and the yellow springs, finds the fairy mountain, sees her — and what is left at the end is not a reunion but a vow. Bai Juyi places the memory of the seventh night in the Palace of Long Life at the close, so the poem ends on the two of them at their most private. Then heaven may last, earth may endure, but they end; this sorrow runs on and on follows immediately, pushing a private grief past heaven and earth. The more concrete the vow, the heavier that last line.